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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1937年,在上海生活的白俄难民
来源: 王者诸葛/日期: 2010-12-06

俄罗斯珍珠的沦落

作者:弗莱瑟·纽曼/文 靳潍/译

最近一部名为《怀特伯爵夫人》的好莱坞电影,讲述了十月革命后一个出身贵族的白俄女子和家人逃往上海,沦为妓女、终身落魄的故事。历史学家弗莱瑟·纽曼在经过详细的史料调查后发现,影片里的故事和当年真实的情况惊人地相似。一度,上海的难民营颇具规模,白俄难民的遭遇也成为一种典型的难民生涯

1937年,墨西哥驻上海名誉领事毛瑞斯欧·弗兰斯科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了一本关于自己对上海这个城市的观感的书,书里的内容多是披露在那些光华之下,这座大城市的肮脏和丑陋。尽管试图在书中匿名,但最后他还是因此失去了名誉领事的职位。

书的开篇,作者描写自己前往一家名叫“复兴”的俄罗斯餐厅,那是当年上海为数众多的俄罗斯餐厅中规模较大、最受白俄喜爱的一家,因此也被称为上海白俄“保皇派”的大本营。

正因为如此,那些生活在上海的西方人,通常是大使馆里的人,也喜欢在这里聚集。如果偶尔出现新面孔,那便是新来的白俄女孩,想要讨好新男朋友。一走进餐厅,弗兰斯科就撞上了一个面容艳丽、穿着暴露的白俄女孩,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交这个月的房租,请光顾我吧。”

很多读者通过弗兰斯科的著作了解了当年上海的俄罗斯难民群。当时生活在上海的白俄族裔非常穷困,据统计,在16岁到45岁之间的白俄女子,有22%以皮肉生意为生。

逃亡上海

到1937年,在上海生活的白俄难民超过2.5万,是当时上海最大的欧洲族裔。上海,是难民们眼中最自由的避风港,前来上海只需要一张落地证,既不需要护照,也不需要签证,这些优势也是上海在纳粹猖獗期间吸引大批欧洲犹太难民的原因。

1922年10月,前苏联红军攻克海参崴,那是白俄军队的最后据点,白俄官方紧急征调所有可用的船只向中朝边境附近撤退,并宣布让所有自愿离境者随同出国。

在人潮滚滚的白俄流亡者中,首批士兵夹杂着没钱的男女老少约七千人逃到了中国境内的珲春附近,尾随而至的白俄辗转到哈尔滨、当时的满洲里等地,人数多达二十万之众。比较有钱的两千多名白俄则争相买票从海路逃亡。

三十多艘船只早已装满了沙俄海军官兵和军需品,在这种满员待航的情况下,从彼得格勒、莫斯科逃来此地的白俄难民,又手举卢布潮水般地涌上来。这些满载九千多难民的船只刚进永兴湾,便受到日本警察的阻拦。无奈之下,15艘舰船载着三千多人向中国的上海驶去。两个月后,劫后余生的14艘舰船终于抵达吴淞口。

那天的吴淞港乱成一团,到达的船只包括战舰、货轮、破冰船、扫雷舰、快艇等,甲板上的杂物从锅碗瓢盆到婴儿用品应有尽有,一个美国记者还拍到了一张白俄妇女用一支步枪扛着包裹里的婴儿的照片。
然而,对于这些远道而来的难民来说,上海的大门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敞开。

1922年,生活在上海的俄罗斯人大约有700名,除了领事官员及家属外,大多是皮毛商人和茶叶巨贾。这是一个富足稳定的小社区,当时的领袖是维克多·高斯,曾是沙皇时期的大使,他担心俄罗斯小社区无法接受数量如此庞大的难民潮,尤其是这些难民几乎已经是赤贫。于是在他的干涉下,上海外事办只给200人发放了落地证,其余的2800人只得“曲线登陆”,绕道菲律宾辗转来到上海。

哪知到了1923年9月,由格列博夫率领的第二批难民舰队又驶进了上海长江口,这些船上多是白俄的远东哥萨军,船上还带着武器,难怪上海当局忧心忡忡。

1922年,上海政府登记的新登陆白俄难民数量是1268人,1923年将近2000人,1926年超过4000人,后来陆续前来的人都是乘坐单艘小船,这样不用什么麻烦就能登陆;也有一些难民通过陆路进入,更是不需要任何证件。当时的一篇新闻报道就描述了一家白俄人从新疆进入中国、一路步行到上海的故事。

站稳脚跟

那些失去了国籍的白俄难民们发现,他们无法享受当时外国人在上海的所有特权。势利的上海人,喊一声“罗宋人”,就将他们剔出了“外国人”的圈子。他们中间有一些是俄罗斯边远省份的小贵族或小领主,更多的是帝俄时代的富农、士兵,抵达上海时除了身无长物之外,还身无长技。

就在他们苦不堪言时,中国轰轰烈烈的第一次革命战争给他们提供了在上海站稳脚跟的机会。北伐军已攻占汉口、九江等地,上海租界当局急得火烧眉毛,于是拨出专款,授命格列博夫筹组“俄国义勇队”。大笔金钱使流亡上海的数千白俄一下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出来,成为“万国义勇队”的主力。

恰逢上海许多工厂、企业停工,急需召募人员。格罗博夫便提出可用白俄难民代替罢工的工人,以此破坏和抵制罢工斗争。这正中外国资本家的下怀,于是大多数白俄难民因此找到了工作,大批滞留在哈尔滨的白俄也纷纷南下到上海谋生。

在随后的“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杀中,“白俄义勇队”又追随蒋介石帮助搜捕和屠杀工人及革命者。为奖赏白俄的“卓著表现”,蒋介石政府和租界当局准许他们成为上海的合法市民,还把没收的俄国三色国旗作为一种荣誉交还他们,从此这批“军大爷”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沦落风尘

对那些当过兵的白俄来说,除了重操旧业,当时上海滩绑匪横行,那些没有强硬后台的有钱人惴惴自危,这也给他们增添了觅职的机会——当私人保镖和公司警卫。

除掉拿枪杆的,其他人大多当上了餐馆侍者、看门人、厨工、酒吧琴师……有些年老力衰者便拉着手风琴或小提琴在街头卖艺乞讨。更多的人则迫于生活压力而走向犯罪:1929年,在上海外国人的刑事犯罪中,白俄超过85%。

而旧时那些沙俄贵族的金枝玉叶,由于没有语言优势,更是从小娇生惯养,能在餐馆当女侍或者在杂货店当售货员已是幸运的了。对于这些年轻困苦的女子来说,只有一段好姻缘才能改变命运。

所谓的好姻缘当然是和白俄社群以外的男子结合,根据当时英国租界的统计,共有305名生活在上海的英国人和白俄女子结婚,当然,更多的白俄女子只能接受西方人或有钱中国人的包养。还有不少风尘女子,为求一个栖身之所,最后不得不下嫁给低层的上海男人。

登陆上海后,因为生活实在窘迫,更多的人只得去当舞娘,高级点的在小戏院或游乐场里表演,较次者在低级夜总会或酒吧中演出,最低档的便是去跳脱衣舞。更惨的,就操起了皮肉生意。

当时,租界并不禁娼,只要向巡捕房申领执照,缴纳捐税便可以开设妓院,因此在法租界一带开出了好几家白俄妓院。上白俄妓院去的嫖客大多是住在上海的欧美侨民和外籍海员,中国人中只有极少数“洋派”的人会到那里去。

那些妓院也分等级,其中高等妓院中的“小姐”大多自称出自贵族门第,是某公爵、伯爵或男爵家的小姐,妓院中的鸨母也都自称有贵族身份,是某伯爵夫人或某女男爵等。想到有可能和一位真正的贵族女郎春风一度,有不少男人都趋之若鹜登门寻欢。

这些俄罗斯珍珠的到来,充分丰富了上海的娱乐生活,尤其是性交易市场。上海被称为“东方巴比伦”,之前,色情场所之首是苏西黄俱乐部,在这里,来自韩国、日本和越南、泰国的女孩与西方水手们放荡共舞是最常见的场面。

后来,上海色情业的代名词变成廉价的白俄女子脱衣舞。很多白俄女子美丽非凡,她们的舞技更是无可挑剔,上海大大小小的歌舞厅都被白俄艳女垄断了,她们特有的金发高鼻和缤纷的霓虹灯成为上海夜生活的全部代表。

随着白俄妓女在上海受欢迎程度的与日俱增,很多组织开始有目的地从满洲里输送白俄女子到上海,其实就是贩卖人口进行卖淫。这就是当时颇轰动的“上海白奴贸易”,为此国联还在1930年派了委员会到上海调查。

1932年淞沪抗战爆发后,上海经济进入了萧条时期,受影响最大的是餐饮业和娱乐业,大量白俄吧女和舞女迫于生计只得改行当妓女。在上海发行的俄文报纸曾报道称,在当时的黄浦路、百老汇路、南京路以及外滩,到处都是睁大眼睛、猎取嫖客的白俄姑娘。1935年2月,上海有关当局报告称,当时秘密卖淫的白俄妇女共有1300名,偶然卖淫者约有145名,白俄妓女成为当时在华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的外国妓女群体。

日本投降后,大批美军进驻上海,这些常年在外征战的美国大兵迫切需要异性的“安慰”,结果带动了在沪外国娼妓业的繁荣,大批白俄女子又重新干起了妓女这一行。

英国作家哈瑞特·萨金特在她的《上海》一书中曾经写道:“白俄舞女和白俄保镖一起,构成了上海白俄的基本形象。一位英国男士曾对我说,‘她们美丽而神经质,高傲、绝望而又十分、十分迷人。’”

但是接着,她也写到了那些历经沧桑的白俄女子的归宿:“最后,她们搬到苏州河对岸的虹口,在圣文森特医院的性病科或河边的一条小弄堂里了此余生。”

(原载《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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