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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越战争秘录》 第5节
来源: 网上说事/日期: 2010-12-05
《中越战争秘录》 第5节
作者: 金辉、张惠生、张卫明

本章开头提到挂蚊帐被银环蛇咬三口的战士叫覃明禄。小覃是三机连三班战士,事情发天在87年9月18日下午3时30分。他说:"先咬的左虎口,以为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象休子和尖铁丝,右手上去拨拉,右手食指又连着两口,蛇紧紧咬住,吊在手指上,这时知道有东西咬顾不上猜是什么,使劲一甩给甩掉了。我一叫喊,新兵跑过来,打死蛇,把脑袋砍下来。进洞前上课就讲过,挨了蛇咬,把头带着,不然不知道是啥蛇,不好办。两年手疼起来,直个劲儿往上钻,胀,头晕的不行,知道卫生员来,后面就稀里胡涂了。醒来是晚上了,医生、女兵,围着忙,又弄又量,心里慌,动不了,输了7天氧,45天出院,现在还弱。"卫生员王之永说:"我跑去看他们哨位,一看,银环蛇,血液毒。给两条胳膊都扎上止血带,拿刀切开引流,排蛇毒血,15分钟送到团卫生队,打胰蛋白酶,普洛卡因封闭,又转医院,服蛇药,抗菌素,救了过来,下床是好几天以后的事,银环蛇象一条腰带,一节黑,一节白,挺大挺大的,好吓人的。"

洞顶的渗水奏了很长时间的漂亮乐曲,才把一个罐头盒滴满。哨长胡光会小心翼翼端起罐头盒,送进塑料水桶的桶口,慢慢向里倾倒。桶底水不多了,存一点是一点。他没想到,有一条蛇溜进了桶里偷水喝;他更没想到,这条喝够了水又洗了澡的蛇要恩将仇报。他马上用左手掐住胳膊,当时手就肿了。

问:"什么蛇?"

答:"不知道,挺毒挺毒的。"

他当时就不行了。抬下去一直昏迷,刺开肉,吸毒,肉上挖了坑,猛吸。毒传到了背部,胡光会乱说话。现在背上还留了个坑,手指伸不直。

晴午的猫耳洞里黑漆漆的。机枪手牧宝正睡得满头大汗,肚皮上有个凉津津的东西在动口。他伸手去摸,右臂被咬了一口。

牧宝跳起来:"蛇!蛇!"

康顺国说:"你说梦话呢,别咋呼。"

牧宝叫:"小胳膊疼了!"

哨兵喊:"有蛇!"

大家都起来,点了蜡烛,蛇已跑掉。猫耳洞与另一个洞相通,卫生员杨贵方跑过来,牧宝的右胳膊发黑,忙扎上止血带,正要穿过通道去打电话报告,就听到有呼呼声靠过来,大家一看,一条黑身红斑大蛇,杯口粗,支起一米高的身子,小脑袋上一对眼睛反射烛光,又宽双瘪的大脖子上排列着一道道丑陋的横纹。

"眼镜蛇!"卫生员认得。

眼镜蛇被电光逼住,不向前也不退让,呼呼喷响,占据着通道。

抽烟,朝眼镜蛇喷,一口交类卷吸掉五分之一,浓浓地喷。

蛇不理,呼呼点头。

想起酒,咬去瓶塞,奶奶的,——!——!——!

蛇塌了身子,出溜,转眼没了踪影。

卫生员冲过冲通,抓电话向部P报告,请求速派军医来。卫生员是临战才改行过来的,简单学了点战场救护和常见的病的治疗,就进了猫耳洞。蛇伤,他没见过。

电话里军医问:"有蛇的牙印吗?"

卫生员答:"并排两个,黑色的,小臂上。"

就听话筒乱戗戗。指导员让军医火速冲到牧宝的猫耳洞,连长反对,说敌人高射机枪封锁着,出洞就是送死,天不黑不准出洞。

中午十二点半的顶头太阳晒得洞外草木噼叭作响。

连长指导员决定,由军医在电话里指挥卫生员处理伤情。

军医:"现在怎么样?"

卫生员:"胳膊肿了,整个发黑。"

军医:"用针扎几个洞,挤黑血。"

卫生员扎过,挤不出。

军医:"用刀切,切个十字。"

洞里一阵忙乱之后,寻到一把锈铅笔刀,用酒精棉球抹过,在牧宝黑亮的小臂划,划出白道,又发狠向下豁,划的道象省略号,坑坑凹凹,有白有红,渗出紫血珠,牧宝痛苦得直叫。

军医:"用剪子!"

急救药箱里有剪子,圆头,剪纱布胶布行,剪肉钝得厉害,只一下,牧宝"哎——"一声,受不了。洞内人员全体上,手脚都按住,腰上也骑一个,把牧宝固定住,卫生员咬紧牙下剪子,钝剪子咯吱咯吱响,牧宝浑身哆嗦,固定他的人也随着抖,咯吱,咯吱,咯吱。

"剪开了,有黑血。"卫生员颤声。

"流得快不快?"军医急切问。

"不快。"

"你口腔有伤口吗?"

"没有。"

卫生员明白了。他俯下身子,用两手分开十字形的切口,把嘴贴上去,肩胛一抬一抬。吸,吐,吸,吐,......吸出了红血。

军医:"用高锰酸钾洗消伤口,你也漱口。"

处理完,劳医要求给牧宝服大剂量的蛇药,止血带半小时松开一次,避免肢体缺血坏死。

卫生员嘴肿得三天张不开缝。

一下午连长指导员和军医守着电话煎熬,听着被止血带扎得疼痛难耐的牧宝嘶声叫骂,黄昏总算来临,全世界最长的一个下午。

鞋儿破,衣服破,猫耳洞的毒蛇多。穿肚过,铺下卧,什么滋味都受过。老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哎,哎嘿哎嘿,祖国万事连我心,无私奉献为人民。走啊走,乐啊乐,哪里有危险哪有我,哪里有危险哪有我,老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22.食物链

人,鼠,蛇,不稳定睥三角形结构。

蛇吃鼠;鼠吃人,人的脚茧,指甲,人的食物,人的粪便;人呢,吃蛇。吃的蛇的猫耳洞人,没有说蛇肉不好吃的,只有一个排长吃了一口又啐掉,嫌骨头太多,并没说难吃。

食物链也存在逆循环现象,如蛇吃人的食物,罐头,肉类,鸡蛋,米饭,仅此而已。鼠对蛇只有奉献,没有索取。人对鼠亦然,听说过一例战士烧鼠吃,撕下腿连骨头一起嚼,相信是实,但不能以偏概全。也听说一匹硕鼠力战一条小蛇,还听说四匹鼠同一条毒蛇打成一团,皆因战果不详,不便下结论。

其实,人喂鼠就等于喂蛇,蛇肉到了人体内人才能多生茧子指甲粪便,鼠走进蛇嘴也就离人嘴不远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食物链特别的结果,人付出的是食物,鼠蛇付出的是生命。最终的胜利属于强者。

有一点需郑重申明,猫耳洞人吃掉的蟒和毒蛇并不很多,务请中外动物学家给予鉴谅。

吃蛇需要文化。

没有文化的军队吃不好蛇。

炮连指导员用利刃剖开眼镜蛇的腹部,一一指点,这是心,这是胆,毒腺在这,去掉毒腺,其它地方没毒。炮手们缩天咋舌,认为不如吃馒头保险。烧了一小锅,指导员以身作则吃了些,第二天早饭依然健在,炮手们方敢试吃,一吃就上瘾,连汤喝得干干净净。

又一次吃蟒肉,与指导员同吃的炮手邹炎,邹炎胳膊负伤,被炮尾撞的。指导员吃净一块蟒骨,丢在桌上,说:"让你别吃蛇,你偏吃,看你胳膊怎么办。两个班长吃蛇,也都牺牲了。"说罢,叹口气,又夹起一块。

花蟒将头探出,望望小洞口,又望望大洞进而的几个裸体兵。蟒的小洞里没摆罐头,兵们一个个笑得不自然。

田勇说:"蟒啊,不是我们跟你过不去,老越把阵地封锁了,我们十多天没吃肉了。"

陈文说:"是呀是呀,我们快下阵地了,不能没个纪念,你的皮就留给我们吧。"

王浩虎点头:"真对不起,十几天没吃肉了,你知道的。"

兵们讲了不少蟒的好话和吃蟒的必要性,又互相看看,该说的都说了。

最后冲锋枪说:"哒哒哒,哒哒哒,......"

蟒在弹雨里龙飞凤舞,竟一昂头,抖擞血身子顺弹道扑过来。饿兵们无一怯阵,对扑住肉蟒,抢手榴弹砸头,五下,六下,七下,蟒汹涌起伏的躯体渐渐瘫平,紧绷的肌肉完全放松。

陈文捧走了蟒皮。

圆柱般的蟒肉被一块块斩下,在饿兵们看来,那原是储存蟒皮里的一盒盒午餐肉。

兵们吃得直打肥嗝。九班军工小罗也赶上了。请排长吃,排长啐掉,说,尽是骨头。

A四团二营教导员吴永平坐在炮弹箱钉的土沙发上说:"蟒肉不难吃,吃完了浑身发热,怕中毒,热完了没事。"

湖南兵田豪杰敢用手抓毒蛇。一次追一条大蛇。蛇回过身立起来,是眼镜王蛇。田豪杰一挥铁锹,眼镜王蛇一分为二。他取出蛇胆,送给韩应秋。韩应秋眼睛害病,太阳底下要用纱布蒙眼睛。蛇胆明目,他吞下去了。生吃蛇胆,身上油腻腻的,又洗不了澡,韩应秋改为泡酒喝。到牺牲时,眼疾也没好。

三连泡了一瓶蛇胆酒,营长深入连部见到了,给要走了。

A4团七连指导员带了五张完整的蟒皮下阵地,逢人就吹:"我有蟒皮。"这是冷门。一个熟人要走一张。指导员有些后悔,说再也不给人看了。可他这个江西老表藏不住宝,见了人又吹:"我有蟒皮。"首长要,给不给?给了首长,战友又要,不给就是眼睛向上。蟒皮越吹越少,只剩下一张。

还吹。

"我有蟒皮。"

"真的?"

"我拿给你们看。"

又拿来。一卷,象消防队员的水龙带。两臂伸直,扯了个满把,床上又摊上近两米,共三米多,两掌宽,纹饰很美,头部剥得也很完整。说真的,如果他还有,我们一定会开口要。

他说:"我们江西人不怕蛇,上去打到第一条,我就给剥下来。以后听到哪打到了,我去剥皮,肉吃不吃不打紧。就想留个纪念,到下来时,一看口袋里,八、九条了。"

"那几条呢?"我们严肃地问,又漫不经心。

"挑了挑,好的拿下来,不好的不要了。"他说得很轻松,好歹他还有一张,说不定还是最好的。

第六章

23.黑的月,红的血

猫耳洞是清一色男人的世界,在这里,他们象在澡堂子里一样一丝不挂。

在这个没有女人的地方,这些男人谈论得最多的却是女人,给这些猫耳洞的男人们带来最大快乐或者最大痛苦的也恰恰是女人。

男人离不开女人,战火也隔不断它,也许正是战火把它烧得更旺盛更炽烈。

猫耳洞人最盼的当然是"她"的来信。他们在石壁上、在波纹钢上刻道计算着她的信该来的日子。全国各地的信到昆明后至少还需要十五天才能到猫耳洞,信息时代如此的传递速度是引起猫耳洞人普遍愤怒的事情之一。军工一上阵地,带来了"她"的信,那是猫耳洞人最幸福的时刻。马上钻进自己的小角落,点上平常省下来的蜡烛头,先急急忙忙从头到尾看一遍,再一句一句看一遍,再一个字一个字看一遍,再看,反面有没有字,再看看掏掏信封里是否还有七八十来张(如果她的信封是个宝葫芦那该多好),当确信她写的所有笔迹一划不拉地全部储进大脑之后,才把信慢慢装入信封,用手熨平,枕在脑袋下,衔上一支烟,躺那一边想一边笑,笑着想着一翻身拿出来再看。一封信至少让猫耳洞人高兴四、五天。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任务你就说吧,去背水,去布雷,还是奇袭河内直捣金兰湾,不论干什么,猫耳洞人保证连眼都不眨。

猫耳洞里没有秘密,情书尤其是猫耳洞里最公开化的秘密。他一看完就马上传阅,或者看第一遍的同时就朗读,或者收信人已经不是第一读者。还有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是在电话中通报告,全阵地和全连的人共同分享。常常念一遍还不够,还要"下面再播送一次"。有时候炮火封锁军工上不来,实在等不及了,从电话里问连指,连长,我的信来了没?有,正好有一封,(其实也许没有)把下款的省市县乡村一说,(平常早知道了)拆开给你念念听听?别——。别什么我都撕开了听着——嚓。那就念吧。听着,嗯,亲爱的......那边编着编着,肉麻的字眼一出来,也就露了馅,大伙哈哈一笑。

来信集体分享,回信当然也常常是集体的智慧。一位笔头有两下子的指导员,是猫耳洞人的"恋爱百科全书"。在阵地上给几十个猫耳洞人的对象口授了几百封情书。你想吧,全连三十三个谈的正热乎的,他说,还不算结了婚的,半个月写一封一年就是二十多封,就算一人一个月请我口授一次吧,那是多少......曾经和猫耳洞谈过恋爱的姑娘们,看到这里请您息怒,请您设身处地地理解猫耳洞的处境,请您原谅,并且由于您给您的恋人的洞友们带去了欢乐,猫耳洞人向您敬礼了。

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嘴里轻轻地哼着,脑子里一幕幕地过着和恋人在一起的情景,想象着战后就结婚,对猫耳洞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精神享受了。因为它不仅是个甜蜜的回忆,而且是一种憧憬,美好的憧憬,使人有了盼头,给人一种一定要熬过去一定要等到那一天的精神力量。能够引导人向往未来的都是伟大的,能把猫耳洞人导向未来的尤其伟大。至少它能在那一瞬间里使人摆脱无望。至少它能在那一瞬间里使人忘却猫耳洞的可憎。多几个这样的瞬间的猫耳洞人是幸运的。

班长郭宝海收到了一封信和一个邮包,信是"她"来的,邮包是妈妈寄来的。那天可真成了他的盛大的节日。洞里的兵们信说,班长,咱就看前三个字,亲爱的,谠三个字,心里也麻一下,行不?好好,那也等我看完了再说。他看着信,兵们看着他,他们纳闷班长没有笑,心说都留着自己笑呢,真修炼到家了。班长——兵们刚要伸手,他已经嚓嚓几下撕了又往地上一扔,抄起水袋就爬出了洞口。兵们愣了一阵,从地上拣起纸片,连对带凑看出是封吹灯信。真他妈比老越还坏,我们在这打,她在后边捅刀子。兵们骂开了。完了,班长这回又得胃出血了。郭宝海的病上阵地后越来越厉害,一米七五的个子只剩下九十来斤,都快散架了。兵们正琢磨回来怎么安慰班长呢,可郭宝海再回到洞里时已经完全解脱了——一发炮弹粉碎了他的痛苦。兵们不相信班长会死,轮流拼着命给他做人工呼吸,一小时,两小时,郭定海的鼻孔和耳朵流溢出紫黑色的血,大家也都瘫了。

只是那个晚上没有月。月亮走他也走。可怜天下慈母心——母亲寄来的治胃病的药,他竟然未能看上一眼。

24.战地女神

赵慧(A师医院医生,老山十姐妹战地救队队长,一九八七年夏天,她和六十七医院护士刘亚玲一起,在那拉口营指救护所的猫耳洞里,生活了四十个昼夜):

我是六月八号一早上去的,走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象十来分钟,等过了百米生死线,军工才告诉我,说讲早了怕你们害怕。到了营指一看,给我俩住的洞还挺大,两个人能躺下,能坐起来,比想象的好多了。

前边兵对女的跟随看猴子似的,我们快到时,老远就见探出头来指手划脚地说来了来了,有的干脆站在路边盯着看,等我们一过去就赶紧往前打电话。

刚上去的第一个星期连着下雨,凉快,穿得住衣服,第八天一下子四十三度,他们还不好意思,我说,你们别活受罪了,穿裤头就行了。有个卫生员腿上的汗毛特别长,总穿秋裤,我说你干嘛呀,学医的还怕这怕那?他们专门给我们修了个厕所,修它就排了七颗雷。

我上去是想了解皮肤病的情况,一到那就一个连一个连地打电话问前边,一听我们的声音,非让唱歌。我根本不会唱,在人前没唱过,一想前边战士那么艰苦单调,再说是电话里,就唱呗,跑调也不管。前边有时候一天来六七次电话,让你唱歌,找你聊天,我说你们白天睡觉,一唱影响休息,他们说你不唱我们就不睡,我只好唱。有的穷逗贫,问有没有朋友,我说没有,他们说这儿有的是,随便你挑;我说有,他们就要吃喜糖,还说你跟他吹了得了,这边可有好的了。一到前边关系比后边近。前边战士托军工给我们捎罐头来,捎小和平鸽什么的工艺品,有的让我们去做客。可我真要求去的时候,营长死活不让,我让前边的人说情,他们说那可不行,这边太危险,不是你俩们来的地方。好象打仗光是他们男人的事情。

在前边最盼着下雨,那接点水洗衣服,洞里和身上什么味都有,忍着吧,不就个把月吗。他们照顾我们,给我们的水多,每天可以刷次牙,洗把脸,弄好了,吃饭还有口汤。我上去带了好几套内衣,实在脏了就撇,扔了三套。等下来时,那个脏呵,衣服都洗不出来了,头发成了绺,起码洗了十盆水。中间我们还到山下边背水的坑里洗过一次澡,坑里可脏了,可是前边的人都喝从这里边背的水。洗的时候,当然有他们给站岗。

开始上去,他们欢迎却不信任,说黄毛丫头上这儿凑什么热闹,抢救完第一例伤员以后,说还有用,挺管事。那天早晨正做饭,听见挺闷的一响,戴医生说要出事,是大口径炮,一会总机班说有伤员,我们马上准备。两个都是胸腹联合伤,处理完了赶快后送。接着又抬下来两个,我心里一凉,包着的头成了平面,是烈士了,这个头也包着,也是烈士?还有脉搏,是面部冲击伤,包扎处理后送,回头处理烈士。他特别惨,脸全没了,剩下下巴和下牙,右前臂只剩一小点,左胳膊断了,右腿断了,肠子都流出来了。我们把肠子塞进去,面部垫了好些纱布三角巾,包起来象个完整的脑袋,我当时没觉得他牺牲,就觉得特别惨,不应该这样,说不定昨天他还和我通电话呢。周围的没有不哭的。我觉得他象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处理,最后又把他绑在担架上,上山下山地怕掉下来摔疼了他。我们处理伤员的时候,旁边战士们用洗脸毛巾给伤员擦脸擦身上,用平常他们舍不得喝的水擦。我直流泪,平常我不爱哭的。

我在营指那段一共赶上过三次特工偷袭。有一回半夜山下发现越军,我跟着去了,我向下投了五颗手榴弹,结果响了六下,引爆了一颗地雷。就这样,抢救十几个伤员,多听了点响儿,就稀里胡涂地回来了。

一回到医院,人们哗地跑过来,问这问那,恨不得长一百张嘴,一个给一句,不知道跟谁说好。好好洗完以后,往自己被窝里一躺,舒服得神仙一样。走道也敢蹦了,敢跳了,见面就想给人一拳。

回来以后,前边的人还老往医院给我打电话,说赵医生你干嘛走了啊,你一走我们这儿更没意思了。

猫耳洞谈女人当然更渴望见到女人,"战地女神"这称呼就足以反映出猫耳洞人的心态,但另一方面他们却本能地不能让女人到这样的地方,以受本该由男人承担的风险。

女作家成星有一次悄悄跑进那拉。她刚到营指阵地上,一个炊事员见是生人以为是特工,抓起手雷就追了过来。刚要盘问,却见教导员和她搭上了话,原来是自己人,这位伙头军扭身走了。她听见他边走边说:妈的这仗怎么打到这份上了,男人们都死光了咋地,都让她们上了。

一位猫耳洞人说,脱得光光的在猫耳洞里、在阵地上,真舒服,那可是从心眼里冒出来的舒服,这个时候才最能体现战争是咱男人的事业。

25.异邦异性惹怒了团长

狙击步枪的瞄准镜稳稳地套住了一个目标,食指扣住了扳机,虎口在均匀加力,等待一个最佳时机。排长在旁催促,快打呀,快点儿,今天怎么啦,再不打目标跑了。向小平,这位后来被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荣誉称号的闻名的战区的老山第一杀手,抬起头低声道:排长,是个女兵。排长摘下瞄准镜一看,算了吧,今天不打了。

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自何时起,不打女兵成了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定。女敌人不是敌人——白马非马的逻辑?好男不和女斗——古训?保护妇女和儿童——人类良知?几年来老山战场上据说大概只有过两次犯规。一次是当初收复老山时,四个女越军在一个洞里顽抗拒降,最后被火焰喷射器给呼了。再一次就是炮兵一个齐射把对方六个在水塘里洗澡的女兵炸飞了。后一次引起人们议论纷纷。猫耳洞人说,打女兵太不应该,炸得裙子和大腿都挂到了树上,吓得人家再也不敢到那洗澡了。这也是侧重点的不同,在炮兵眼里,女人也是敌人;在猫耳洞人眼里,敌人也是女人。
好在并非只有一个可以洗澡的水塘,越军女兵照常洗澡。到了水塘,女兵居然向我方的炮观挥挥毛巾招招手,她们当然清楚自己在40倍望远镜的位置和纤毫毕现的程度。也许能被异国的尤其是敌方的异性窥测是一种荣耀,也许她们需要证明自己是女人。

侦察兵向师长汇报情况时,说到对方前沿阵地上有女兵,开始师长不信,问何以见得。侦察兵说,穿裙子自然不用说,一眼能见。有时候女兵同男兵一样,都穿着黄军装,都戴一样的帽子。这时候,一是看走路的姿势,男越军象耗子一样飞快,女兵的腿白,穿衬衣时胸脯也不一样。二是穿戴,女兵如果把头发卷在帽子里,也象咱们的女兵一样,帽子扣在后脑勺上。都穿配发的军裤,男越军大裤腿,女兵也象咱们的女兵一亲,改细了,贴在身上,屁股什么的线条都出来了。他们那边女兵,有背线拐子的,是电话兵,有背吉它串阵地的,是文艺兵,背药箱的是护士......侦察兵看得很细,赢得师长的点头赞许。

有一天晚上,145号的寂静被打破了。晚霞把山丛染得象红土地一样的时候,那边传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而且有女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他们那四个男兵今天可他妈真开心了,听那声调,就可以看见他们脸上和全身的美劲儿。两个女兵说得比那四个男人还多。连说带笑,听不懂。反正妈的真开心。他们,还有我们,在阵地上在洞里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这么开心地说过笑过。这边洞里一共三个兵,小张小葛和小涛,三人先屏息静听,接着沉默,再接着是愤恨。天早黑了,看今晚她们住他们洞里了。美死他们了。没那美事儿。咱们吊过去一个集束手榴弹,就在他们洞口拉弦,震狗日的好梦。那不行,女兵也炸了咋办?要不,弄点动静,投弹,打枪,扔罐头盒,把狗日的引蛇出洞干掉他们......几个兵正筹划着,那边升起了"月亮"。他们在一块唱。二重唱。准有流泪的了,不流泪出不来那样的调。这边都不说话了,只有三个红点明明灭灭。不知道了多久,歌声消失在岩缝中,只剩下悉悉低语。这边也不知道每人抽了多少根烟。

26.越军许诺给他四个老婆

他叫张玉江,老山主峰团一连战士,上阵地后提升为三排长。集团军两千多名吹灯兵里边,数他名气最大,大得连越军都知道他,很有点国际影响呢。他有八个"八","八0年入伍,当了八年兵,八次立功受奖,八次代理排长,八次没提起来,八年里谈了八次恋爱,吹了八次灯。

张玉江,家在河北献县,他四岁丧母,老父年近七十,四个哥哥有两个是老光棍,四哥娶了个患小儿麻痹后遗症的嫂子。他八次吹灯有七次因为家里太穷,第八个因为他参战吹的。

一九八七年夏天,一个电话把他叫下阵地,穿军装的女记者采访了他。没多久,《解放军报》头版登出通讯《吹灯兵的情怀》,这则超级征婚启事引来了一百五十多位姑娘的信,工人、农民、军人、大学生、干部、教师、医生、编辑都有。我一看,哪个配咱都有余,咱别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当兵的还是先打仗再说吧。可人家诚心待咱,咱也得诚心相敬,都抽空写了回信,结果大部分又都来了第二封信。最多的一人来了三十多封。第一封信就是她写来的,照片,不是一张了,接连不断,寄东西也不少,月饼、桔子、糖块,前天又寄来一身毛衣,这不,张玉江一掀军装,心还挺细,说前边没法洗,黑色禁脏。说实话,我真没法回绝了,张玉江说,我的心让她给打动了。大伙也一致评论不错,印象分优秀。信上什么都说,说愿和我回家,愿照顾老父亲。

听说越军在阵地上喊过你?

老越是喊过我,不打不成交,我们都熟着呢。要说也奇怪,是这报登我以前老越就知道了。有一天兵们告诉我的,排长,他们那边广播你了,说你找不着对象什么的一大串。开始我还不信,后来呀,可不是。

刚上来,我们上了当,差点吃亏。我们猛送东西,交防的友军说在这儿随便打越军没事,这一看越军出来了端起冲锋枪就干,打完了,我还在那儿看笑话呢,炮弹呼呼就盖过来了,差一点儿裹里边。打了几次交道以后,我们就开始教训他们。小狗日的也欺软怕硬呢,把他琢磨透了,打疼了,他就老实了。你打我一枪,我还你三弹夹百十发,他打我一炮两炮,我揍他十炮八炮,看谁炮弹多,反正老子有的是。最后打得他们不敢出洞不敢折腾了。

有一天,那边露出个脑袋,用汉语朝我们喊:

咱们不打了,谈判好不好?

我们没搭理他们。过一会儿那边又喊,你猜喊什么——

你们谁叫张玉江?

我一愣,妈的老越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他知道又怎么样!我站出来:

老子就是张玉江,叫你大爷有什么事?

张玉江,你在那边,共产党不给你找老婆,干八年了还是个大头兵,对象一个也谈不成。你到这边来吧,漂亮姑娘有的是随你挑,我们给你连升三级,给你找四个老婆。

我说了,这是军报登以前的事。我又生气又纳闷,咱们情报部门也不给我们来具体的,好镇镇他们。

有时候他们还张嘴管我们要东西。

有没有罐头?有没有香烟?来两根。

都是穷当兵的,怪可怜的,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厚着脸皮张回嘴,还是请求国际支援,也不易啊。我们有时候就匀点扔给他们。一见东西,他们真抢啊,拿起来就抽,坐那儿就吃,一边吃一边嚷嚷:

中国人好。越南人不怎么样。他们那不给我们这么好吃的。中国越南友好。

一熟了有意思着呢。我们连队换下来以后,接的说,老越还在阵地上满世界喊你呢。我们是白天对话晚上对抗,夜里特工照样来,来了就打啊,那没的说。

我在阵地上夜里值班到四点,眯两个钟头,六点准醒,一起来穿上蓝秋裤就出去叫他们:

哎!起床喽——懒鬼们,太阳晒屁股喽——

那边穿着大裤头或是光着屁股迷迷登登地跑出来,小狗日的还没睡醒呢:我们不起,就不起,在被窝里多好,你们真傻。

起床啦——开始干活啦——怎么还不起呀,你们昨天没吃饱吧,我们这边有好吃的,有肉有罐头,过来吃吧,真香啊!

老越还愣充大尾巴蛆:我们吃了,吃得好着呢!

你们吃个屁!粗米饭就野菜,拉的屎都没臭味。昨天下雨你们的柴火湿了,连烟都没冒,你们西北风喝饱了吧?哈哈!

小鬼子怎么说也是敌人,有几次他们喊:张玉江,你跑不了,我们要抓你活的,把你这个吹灯兵拉到河内去展览!小子们一来这个,我可就不客气,让冲锋枪说话了猛干他一通啊,还是这家伙来劲儿。小狗日的记恨我,又没办法。有两次狗日的是下黑手算计我,都挺悬乎的。

那天上午,他靠坐在阵地上晒太阳,眯看着对方。小狗日的今天怎么没出来,张玉江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想到这儿,叭!子弹离他左肩不到十公分钻进后壁,他迅速卧倒。狙击步枪,他想,从纵深打的,小狗日的下手啦,可你扣扳机那一瞬间动了零点三毫米,张玉江正骂呢,叭!又一枪从另一方向飞来正击中他坐着时候的胸部位置,不到两秒钟,黑心啦,小狗日的可你们没有协同好。那天有三条狙击步枪从三个位置同时瞄上了张玉江,几乎是同时开火。

他没负伤。我命大,他想。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非活着不可——有她等着我呢。

第七章

27.四.二八:中越重开战

老山地区自卫还击记(《解放军报》记者张友谦)

四月二十八日,我英雄的云南边防部队,代表祖国和人民的意志,对长期蚕食我领土,骚扰我边境、残杀我边民的越南侵略者,进行了正义的还击,保卫了祖国的领土。

五时五十六分,大地发出了剧烈的颤抖。我边防部队各种口径的火炮为正义而怒吼了,吞没了老山地区全部的越军阵地。越军设置的一片片雷区出现了条条通道,入侵者苦心经营的工事,火力点,倾刻之间士崩瓦解。我英雄的炮兵,为消灭入侵之敌,立了头功。

在我强大的炮火掩护下,我穿插分队多路前进,神速到位,老山之敌已成瓮中之鳖。

六时三十分,老山沸腾了。"为祖国为人民立功的时刻到了!同志们,冲啊!"我各路攻击分队一跃而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敌阵。一群群迫击炮弹在敌阵中开花,喷火器吐出条条火龙。各突击组勇猛冲击,其势锐不可当。

六时三十九分,前线传来第一份捷报,我边联部队某六连的勇士们只用九分钟,就闪电般地攻占了老山右侧松毛岭阵地。在三连的配合下,守敌一个连大部被歼。至此,盘踞老山之敌,已被我斩断一条臂膀。

八时二十四分:第二份捷报传来,五连的突击排攻下了越军的重要阵地。这个连队曾以"攻如猛虎,守如泰山"而著称予准海战场。今天,五连的新一代又在保卫边疆的战斗中打出了威风。八连也不示弱。这个抗日战场上的"白刃格斗英雄连"此刻已取得摧毁敌火力点二十七个、毙敌三十四名战绩。

十四时三十分:越南入侵都盘踞才能山地区的几十个高地逐一被我攻克,有的地方枪声还在继续。我军正在清扫负隅顽抗的残敌。

"老山主攻团"原九连指导员李契克:

四月二十八号那天,我们团攻老山,打的特别惨,三个营都上了。

我们是一过完春节就往前线开,到那儿看地形,搞临战训练。四月二十六号,一切进入临战状态,当晚开始从南温河、猛硐向老山进行机动,二十七号白天就地隐蔽休息,夜间继续前进。每人都负重三十多公斤,有的地方有小路,有的根本没有路,用镰刀用铁锹开路在山沟里钻,林密草深,山高坡陡,难走死了。

二十八号五点五十六分,红色信号弹升起来了,真漂亮,从交趾城、猛硐、磨刀石、三转弯、芭蕉坪,炮弹都过来了,半边天都红了,火箭炮、加农炮、榴弹炮、迫击炮,炮弹从脑袋顶上都往老山飞,还有高机曳光弹,交叉着各种弧度和线条,本来穿插了两个夜间,都累坏了,一见炮火覆盖了老山,大家都来了情绪。马上就要进攻了,我想弟兄们不一会儿就尸横老山血洒疆场了,就借着爆炸的闪亮,一遍又一遍看我的兵们。我要在心里一个一个刻上他们,好些战士真是看的最后一眼了。的有连队在炮火开始准备的时候还没到位,就拼命往预定位置赶,跑的跑,滚的滚,爬的爬。

炮击打一次,又一次,再打一次,三次炮击之后,六点三十分,该我们了。强攻。往上冲。火箭扫雷开路,来不及的用刀砍,用身体滚雷。那上边不光地雷,还有涂着毒药的竹签、铁钉。倒下的就倒下了,没倒下的就继续冲。身边倒下的战友太多了,包括我的小通讯员。

我们连是攻占50号高地。五连是攻主峰峰顶。从开始进攻到占领主峰表面阵地是一小时五十四分钟,快到中午的时候,五连副连长张大权牺牲了。后来工兵营从我们连的进攻路线上排雷,排了好几百颗,有的雷是引管响了炸药没炸。他们说,那一道全是雷场,光是让我们脚歪了踩倒了和用脚带出来的地雷,就有好几十颗。当时,谁也顾不上那些了。我们一个点拉一个点地攻。到50号,攻了几次,伤亡大了,手下几乎都没兵了。连长和我商量请营长派二梯队接援,这时候七班长史光柱要求再攻一次。他刚刚代理三排长,带着几个战士,终于上去了。可就在战斗快结束的时候,史光柱两眼都炸了,包扎完送的时候还跟我说,指导员,等伤好了一定回来。他当时不知道两只眼都那样了,小伙子真可惜,他现在上了深圳大学中文系,诗写得有点意思了。

打老山那一天,我们一个团就牺牲一百五十多,伤五百多,四月二十八号那一天全团就伤亡了三分之一。我的连队比这个比例还大,伤亡将近五十,差点儿一半。我算是命大的。连里的所有干部就指导员和我没事儿。那么多的战友,都不敢回想,可是怎么也忘不了。他们都在麻栗坡躺着呢,麻栗坡陵园里,多一半都是我们师的。

A军B团原军务股长周明荣:

我们团是八四年正月十五日到的落水洞,一边训练一边搞动员,讲老山是宝山,资源丰富,下雨一冲,金沙全出来了,人下去洗完澡,身上都亮闪闪的。四月二十六号晚上,我们从落水洞往前运动,二十七号白天在曼棍一线休息,夜间继续穿插,命令晚十一点就位,把662.6都围了起来,团指在老山山梁的627。我们团攻662.6,军里说八小时拿下来,营里说四小时,团里命令两小时,结果进攻一开始,六连正面,三连侧面,九分钟就占了662.6的表面阵地。主要是战前沙盘作业好,地形和位置都很清楚,打的时候步炮协同也好。接着我们又往东,把松毛岭那一片几十个阵地都占了。第二天三营从松毛岭东下,C团三营从船头南推,又攻下了那拉口的二十多个阵地。

那回,我们一个洞里就抓了七个俘虏。开始堵住洞以后,包围、喊话,有个中尉在里边,死不投降,还威胁谁出去就枪毙谁。我们用喷火器烧,用机枪扫,投手榴弹,再加上心理战,到中午,那个中尉自杀了。傍晚我们往里打了三颗照明弹,是想看清位置,他们以为是毒气弹,赶快喊:别打了,我们投降,你们把洞口挖大点儿,让我们出去吧。一串交了武器都爬了出来。一出来,兵们拿烟给他们抽,拿干粮给他们吃,伤了的医生抢救,还用担架抬着。124阵地上,一个洞子里有四个女兵,就是死活不出来,人也冲不进去,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火焰喷射器使劲干了,全烧的没样了。越军阵地上,什么都有,口琴,笛子,145上吉它最多,弦断了,兵们接上弦抱起来就接着弹。有个阵地上还有个排球队场呢。还有越南的女明星照片,本子、钢笔,有个兵还跑下去抱了一堆便服上来,都是西装,挺新的。

28.在"睡美人"的乳峰上

大自然的神力匠心,将战区连绵的主山峰塑成一个纵卧着的美人,漫山丛林恰是她的睡衣,缭绕飘动的云雾,则成为她披着的轻纱。这是战区著名景观"睡美人"。雨后初睛,战士们总想观赏一下她的姿容,设法留下一张"睡美人"的彩照。

战火在"睡美人"的绿衣上留下斑斑痕迹,像一块块贴上去的各色的补丁,那一个个构筑起来的工事,看去也只是补丁上稀稀疏疏的针脚。

八连一排防守的无名高地,是在中越边境我方一侧500米处,这里是"睡美人"高耸的胸部,人们常指指点点:咱这山峰是"睡美人"的乳峰,这山泉,是乳汁。

4月28日凌晨3点25分,下起大雨,雨柱倾泻在阵地上,倾泻在黑漆漆的原始森林中,雨声遮盖了一切响动。敌人机灵极了,说来,立刻就到了阵地跟前。阵地上手榴弹爆炸的闪光与轰响连成了闪电雷鸣。

"送上门来!"张茂忠把身子钻出洞顶,用冲锋枪在上面扫射,他有个习惯:不受洞的约束,洞外无死角,敌人从哪个方向来,也得撞他的枪口。

张茂忠看到了相邻的15号哨位打得正激烈,他们的副班长,哨长黄子国把守着射击孔,枪口的火舌在黑夜中格外亮,敌人的子弹在那洞壁上溅出无数火星。

他想冲过去助一臂之力,班副需要他的支援,他却不能去支援。

几个小时之前黄子国到这边来过,请示支援的是烟,谁都知道张茂忠断炊也不会断烟,可他把猫耳洞折腾遍了,连烟屁股也没找到一个。黄子国苦笑一声:"不用找啦,烟还在小贩子那儿存着哩。"

黄子国上阵地前是去买过烟的,他掏遍了衣服,只找到一元八角二分的零票子,这便是他所有的存款了,可这儿不够买一盒好烟。小贩们为了赚钱,不怕地雷,不怕炮击,不怕特工,老山守卫者的钱好赚啊。

士兵们在猫耳洞内把每月的十几元,顶多二十几元的津贴费全部化为烟雾,谁到了这潮、闷、与世隔绝的洞内也得抽烟。连队的"吹牛协会"对猫耳洞吸烟有过很高明的见解:"我敢说老山战区烟草人均消耗量位居世界首位。"

黄子国冲着外边扑来的影子点射,枪声响得像炸了膛,每一发都有回声,他听到的手榴的爆炸声也是那么响,震得身子失去了平衡,心也晃动起来,是侦察兵朱立国守着洞口,在朝着企图冲到洞口的敌人甩手榴弹。

一种轻微的却使人心惊的声音在昏黑的洞中传导过来,不好,是小朱倒下了,腰间与臂部都中了弹。他挣扎着翻一下身,趴到洞口,依然甩手榴弹,只是一枚比一枚甩得近,到了第九枚,只甩到洞口不远处,是敌人到了洞口,还是......

子弹又击中了小朱的手臂。

亮光一闪,黄子国看见小朱一动不动,只有滑腻腻的血冲击着他,是他昏迷了,还是......

黄子国不再瞄准,只朝着黑影连连扫射,奇怪,这急促密集的枪声,变得那么微弱,那么沉闷,声音象传走了,传得很远,飘然而去,在那山的尽头,声音一定比这儿还响。

那是黄子国在呼喊。

父亲的信:"国儿,你已走了三年啦,跟领导要求一下,年底回来吧,那天你哥拉着我去趟医院,回家后你妈就一劲儿给我做好吃的,可我啥也吃不下,恶心,只怕不行了,你再不回来,咱家的医术八成就让我带进棺材去了啊......

回信:"爸,您老人家保重,别尽往坏处想,年底我一定回来,你可要等我回去啊......"

弟弟的信:"哥哥,父亲得的是肝癌,昨晚去逝了。临终前他还在叫你,说`我没把医术传给子国,我怎么去见老祖宗啊。`父亲一死,母亲接着就病倒了....,你早说要回来,咋还不回来呢?......"

回信:"弟,部队就要往南边开了,事情多得很,母亲就靠你照顾了,哥谢谢你,别忘了替我给父亲坟上添把土......"

枪口闪着火光,那是他的心在喷着烈焰。他看到射线内的敌人。

敌人的子弹飞来,击中了他的咽喉

他张开口,想对身边的新兵说话,但血从咽喉处涌出来,他已发不出声。只有心灵在呼喊:父亲啊,儿要回来了,你的医术就不会失传,你可以含笑九泉了;母亲啊,儿子为您尽孝来了......对,还要办一所家庭医院,让你们未过门的媳妇,不,那时就该过门了——当助手......

突然,他的机枪不响了,敌人的子弹又击中了他的左胸,击中了他的眉心。

新兵的泪音:"班长,我们班副不行了!"

张茂忠骂道:`你胡扯什么蛋!"可他分明看到黄子国的手在射孔外垂着。

他看到班副那个哨位的两个新兵疯了似的冲出哨位。那个鲁云乐1969年才出生,他还是个孩子啊,他抱着黄子国留下的那挺轻机枪,枪上有黄子国的血,血还没凉,扫射,还是扫射,一百发子弹,全都扫了出去,旁边的樊万齐端着冲锋枪,扫射着,还嘶喊着:班副啊,我们给你报仇来了。

张茂忠的大脑也失控了,他要冲上去,他要替那两上战士去扫射,战友啊,你们的班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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