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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纳兰性德
来源: 玉溪黄飞鸿/日期: 2010-12-05
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他是清朝初期的大词人,初名成德,后为避康熙太子的名讳而改为性德。纳兰性德远祖是蒙古土默特家族,后来攻灭纳兰部,尽有其地,便变姓为纳兰。由于纳兰部所占之地名叶赫,此族又称叶赫纳兰。明朝初时,纳兰部内附,为大明捍边,当时的头人名叫星恳达尔汉,是纳兰性德的六世祖。到了纳兰性德的曾祖金台什,满族首领努尔哈赤兵起建州。烽烟四起之时,金台什是明朝忠臣,不顾与努尔哈赤有姻亲关系(金台什之妹是努尔哈赤的正妻,并生清太宗皇太极),率兵与努尔哈赤死战,最终兵败被擒。满族起兵时非常残忍,整个叶赫家族按照满族的规矩原本应该被诛除无遗,只是努尔哈赤“卒以旧恩,存其世祀”,留下金台什的次子倪迓韩一支。金台什被杀时,大呼,“只要我叶赫家族剩下最后一个女人,也要灭你们爱新觉罗氏!”。果然,清朝之亡,最终应在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身上,此妇人垂帘听政数十年,把清朝终于折腾到灭亡的边缘。

纳兰性德的父亲是“太子太傅”明珠,而明珠的岳父又是权臣多尔衮的亲兄英亲王阿济格,所以,纳兰这一大家子与爱新觉罗家族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可见,纳兰性德身世极为复杂。到他父亲明珠这一辈,又是康熙皇帝的重臣,权相,烈火烹油,权倾一时,幸亏纳兰性德死得早,没有看见自己家族被抄、亲属零落的黯淡结局。

纳兰性德浑身流淌的原本是勃勃尚武的满、蒙血液,其本人又是贵胄子弟,想当然地让人认为他是天天狂吞“羊羔儿美酒”的骁勇武夫。但是,恰恰相反,纳兰实是一翩翩儒生,总喜以东晋王羲之为楷模,极慕名士风度,别人称其似“王逸少”,他便“心内独喜”。观纳兰一生挚友,大都是汉族知识分子,如顾贞观、朱彝尊、姜宸英等人,甚至对于陷于文字狱的汉族文人吴兆骞,他也出巨资四处营救,最终把这位汉族士人从苦寒的宁古塔边地救赎出来,由此,可以窥见他人品的高尚闪光处。

纳兰性德夙慧早成,二十二岁即殿试得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并因其为近戚贵胄而被授与三等侍卫之职。由于扈驾随从勤力,不久就被升为一等侍卫,深受康熙的宠信。但是,这位贵公子一点没有其父明珠那种钻研仕途的热情,不恃才,不傲物,不凌人,雅好典籍,博涉经史,对朋友,对妻子,友情关爱,一往情深,几乎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完人。

清人吴贞观曾这样评价纳兰性德: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容若(性德)天资超逸,翛然空外。所为乐府小令,婉丽清凄,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

如此承平盛世贵公子,为词为曲,哀怨凄切,憔悴忧伤,恰似蝴蝶穿花,一往情深,真乃性情独至之人。春人多秋思,佳人不善终。“玉美易埋,兰生早凋”,如此韵绝神超的绝世佳公子,竟于三十一岁时忽患怪疾,七日不汗,撒手黄泉。纳兰性德二十二岁时,曾有《金楼曲》一词: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幽幽阴冷之意,真有词谶之验。不到十年,纳兰公子竟撒手人寰。

纳兰性德的爱情词作最著名。本文主要探讨其边塞词创作。

唐朝是边塞诗创作的一个高峰期,主要作者有王昌龄、高适、岑参、王之涣、王翰、李益等人。盛唐雄风,勃勃英气,充满了激昂奋勇的使命感和壮士杀敌、捍边御国的自豪感,诗中虽有苍凉,多为豪壮、高阔,散发着豪侠仗剑、单马入敌的浪漫豪迈气息。两宋之时,只有范仲淹的《渔家傲》一词有雄阔之意:“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但是,到了纳兰性德,虽然他的词仍然是景物壮美、意境幽阔,但词意却没有盛唐边塞诗那种昂奋的热情,更多地展现了黄河草莽、秋水冬山、金戈落日、地老天荒,以情衬物,以景托情,有情有景,情景交融,创造了另外一种幽旷、郁结的深远词风,纵观其词,苍凉盖过慷慨,抒怨多于豪迈,自有一番别有情致的艺术感染力。

纳兰性德的时代,满人入主中原才几十年,国力臻于强盛。由于身为皇帝侍卫,他常常随康熙出行塞外,有时扈驾,有时出使,有时巡边,既无满人豪迈的一统江山之骄衿,又无征夫戍卒含泪泣血的哀叹,更无骄横四顾的雄豪鲁莽,在他的词中,更多的是伤情恋景的泣叹,依稀可见这位翩翩公子细腻纯真的千古浮沉之意。

纳兰性德的边塞词,娓娓道来,言之亲切,正因其亲身经历,绝非闭门造车、为词生情。性德自己也表示:“人必有好奇缒险、伐山通道之事,而后有谢(灵运)诗;人必有北窗高卧、不肯折腰乡里小儿之意,而后有陶(渊明)诗;人必有流离道路、每饭不忘君之心,而后有杜(甫)诗;人必有放浪江湖、骑鲸扶月之气,而后有李(白)诗。”为情作词,依情摹景,正是纳兰性德作品具有深切感染力的关键所在。

现摘纳兰性德边塞词数首,试为释评。

景色壮阔寓情于景

其一: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风嘶声。深远秋塞若为情。一抹晚烟荒戌垒,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浣溪沙》

评释:此词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秋,纳兰性德当时出使觇捘龙打虎山。身为天潢贵胄、口御天命的钦差,诗中未见丝毫骄蹇或豪阔,北风、马嘶、晚烟、斜日,构成了边塞秋日荒凉的意象,而最终落笔处,仍是两个字――幽恨。“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饮水词人(指性德),所以为重光(指李煜)后身也。”评论家以性德拟李后主,皆源自一个“情”字。

其二:
严霜拥絮频惊起,扑面霜空。斜汉朦胧。冷逼毡堆火不红。
通篝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何处疏钟,一穗烟花似梦中。
《采桑子》

评释:深处时节,塞上寒霜自地根深处拥起,使词人连夜不寐,步入帐外,在飞霜凝冻的空气中仰望银河星空(即“斜汉”,典出南朝谢庄《月赋》),思绪渺渺,骨冷神清,遐想翩翩。秋寒塞上,不得不让人忆念锦被香薰的京城生活,怀恋心上恋人的温存柔美,然而,所有美好思念,时空对比、反差巨大。恍惚之间,遥远处传来几下若有似无的钟声,更感人生如梦,有如跳动的灯花那样不可确定。

其三: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如梦令》

评释:这首词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初春,纳兰性德扈从康熙帝出山海关巡游。皇帝出巡,声势浩大,各处酋长、首领,纷纷受赐御酒,尽饮极欢,所以才有“万帐穹庐人醉”。想繁华极热闹处更衬托作者的满心愁闷与无聊,满天繁星,摇摇欲坠。神来之笔,当属词人幽梦如魂,竟也不能得返爱人身边,被狼河(即白狼河,今辽宁大凌河)汹涌波涛所阻隔,唐朝诗人沈佺期“白狼河北音书断”之意蕴于其间。忧闷之余,只能趁酒余欲睡,辗转反侧,仍难以入梦,待酒意转醒,思愁凭添,词人落寞萧然的心境,一览无余。

其四:
黄方紫塞三千里,女嫱西畔啼乌起。落日万山寒,萧萧猎马还。
笳声听不听,入夜空城墨。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
《菩萨蛮》

评释:开首两句,极写长城边塞的荒凉,“三千里”、“啼乌”更衬出蜿蜒绵长的愁绪与沉寂荒岑的悲苦。秦汉筑长城之土后来均呈紫色,故称“紫塞”。紫者,郁惨之色,更让人凭添离愁。夕阳落日之下,虽有数骑萧萧猎马载猎户归家,更显天地辽阔、人马稀少的孤寂感,以“有人”反衬“无人”的空阔,词人算是用心到家了。笳声入愁肠,乡思更转长。悲怆之余,纳兰公子只能坐对残灯发呆,愁结万千。

其五:
试望阴山,默然销魂,无言徘徊。见青天几簇,去无寸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碎叶城芜,拂云堆远,鵰外寒烟惨不开。踟蹰久,忽(石水)崖转石,万壑惊雷。
穷边自足秋怀。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消沉腐草,骏骨空台。北转河流,南横斗柄,略点微霜鬓早衰。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沁园春》

评释:此词莽莽苍苍,一气直达,如水银泻地,满眼珠玑。纳兰性德这首长词,也是他康熙二十一年出使塞外而作。在词人笔下,河套以北、大漠以南的万千气象奔来眼底,青峰、黄沙、荒城、甚至凭借俊鵰的寥野之眼俯望眺视的塞外寒烟,均淋漓尽致、生灵活现地呈现出来。广袤旷野,词人踟蹰,万壑滚石之声,令人心惊、心寒、心碎。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旷野处展绝愁,纳兰意境,亦深远博大矣!下阙之始,词人还开解安慰自己,不要于深愁的边塞多生愁思,但是,笔锋一转,而从前对王昭君遗冢,昔日燕昭王荒凉的招贤台,能不让人顿生历史深刻的苍凉,能不拊胸感慨。飒飒西风中,万千愁绪,事事堪哀!此词中虽连续用典,但非奥深难解,语言十分连贯,感情无比沉痛、真挚。兴亡之叹,个人情思,交融于一处。

其六:
白日惊飙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
烧痕空极望,鼓角高城上。白日近长安,客正愁未阑。
《菩萨蛮》

评释:读毕此词,只觉宇宙苍茫,时空凝冻。惊风飘白日,狂飙起处,虽无阴云,天中只见日小而白,全无一丝暖意;黄昏飞鸦乱舞,白茫茫冰面反射着幽惨的光,能不让人愁心满怀!野火烧过的旷野,依稀城阙传来的鼓角声反而使朔风掠过的大地显得更加冷清。即使是京城(长安喻北京)越来越近,忧愁仍旧浓得无法化开。

其七: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菩萨蛮》

评释:寒从心头起,柔情血内流――此词柔情万种,皆为朔风、三更雪所托衬,更显作者的相思热肠和百感交集的爱慕情怀。春天丽景艳阳天,佳人红颜美年华,寒梦之中,尤感暖人肺腑。下半阙中,画角一声惊美梦,毡帐中的炉火已熄,醒来清泪顺鬓流,红枕凉冻,恍如头枕一块薄冰,冷沁入脑,悚然难以再眠。词人披衣起身,步出帐外,猛听塞外骏马一声长嘶,眼看残星点点,大旗猎猎,“残星拂大旗”。如此奇绝意象,难以言表,真是天上人之语,有李长吉的冷峭、深幽。深情脉脉的美梦与思恋,在梦里的冰冻北方更加刻骨铭心。

境由心生情景交融

其一: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长相思》

评释:“淡者屡深”,此四字是对纳兰这首词最恰当的评语。没有任何用典,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写出“千古壮观”(王国维)的意境。山山水水,风雪之中,北国夜里那盏盏营帐的摇曵烛灯,皆是乡心点点,颠扑不灭。纳兰这种“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越浅,则性情越深”(王国维)。此词臻于至境,恰恰在于词意的“浅”和词情的“深”。

其二: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里,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评释:虽身处康熙盛世,词人对历史和王朝兴衰仍有深刻的沉思和不确定感:河山无定据,风景古今同。牧马频来,寇敌常新,埋没了多少幽怨、泪水、鲜血,秋风之下的丹枫,如血殷红。盛哀兴亡,皆在淡淡秋雨中消散,由情入景,由景生情,情景交融,情深意切。

其三:
何处淬吴钩?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越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总废丘。

评释:吴钩(宝剑)再利,英雄总被雨打风吹去。昔日古战场,惟存蓑草萋萋,白骨亦已成泥。词人抚今追昔,悲慨世事如幻,电光幻影。“悔叫夫婿觅封侯”,儿女情长的韶华时光,总好过金戈铁马的杀戮战场。“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纳兰性德是襟怀宽广的大家,饱读诗史,深谙世事兴废之理,真个是“千古江山万古愁”。悲惘之情,在历史的烟云中忽隐忽现。

其四:
独客单衾谁念战,晓来凉雨飕飕。缄书欲寄又还休,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卢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临江仙》

评释:纳兰一生最重情,他的边塞词中,看不见斗志昂扬,看不见波澜壮阔,看不见白羽钢戈,却总是为赋新词好说“愁”。“个侬”(那人)称谓,以吴语入词,别添景致,谁料满蒙血脉,字里行间一派南国汉人气象。家书封缄再三,欲寄还休,是怕牵扯惹心上人的思愁。昔日总是伤春,今朝孤身羁旅,愁中更添愁,茫茫来日愁如海,怎一个愁字了得。尤其是卢龙(山海关附近)秋景,萧瑟苍凉,那药炉的青烟,直飘入千年的梦里。韵致高妙,人物清丽,意情悲怆,皆在词中緾绵流淌。

其五:
野宿近荒城,砧杵无声。月低霜重莫闲行,过尽征鸿书未寄,梦又难凭。
身世等浮萍,病为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料得绮窗孤睡觉,一倍关情。
《浪淘沙》

评释:纳兰情感,细致入微,自然沉挚。前半阙以无声荒凉之景,尺忖其思念妻子的拳拳之情。世事宛若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愁由病生,只是忆念那绮窗前自己的爱人,肯定也与自己一样孤枕难眠,只是妇人情思,倍浓于夫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在塞上,心在闺中,纳兰可称为千古笃情人也。

其六:
天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榆塞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牧马长嘶,征笳乱动,并入愁怀抱。定知今夕,庾郎瘦损多少。
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何况文园憔悴后,非复酒垆风调。回乐峰寒,受降城远,梦向家山绕。茫茫百感,凭高惟有清啸。
《百字令?宿汉儿村》

评释:纵观全词,应是词人出使塞外而作,“汉儿村”之地,可能在河北承德附近。纳兰因不在皇帝身边,他的才情更加挥洒自若。榆塞(指边关)冬寒,词人顿起庾信一样的丧乱离愁。可叹的是,纳兰钟鼎玉食贵公子,却不知其何来南朝庾信一般的亡国恨和离乡情(庾信曾作《愁赋》,有“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唐人诗意,尽化入纳兰词中。夕阳西下,残阳落日,词人顿有落魄司马相如的悲惋,也效晋人登台,临风长啸。这篇长词,词人愁中有悲,然气慨清越,豪迈之情,隐于伤感悲愁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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